麦家谈直播卖书:征服年轻人是我隐秘的愿望

“没想到现在的年轻人和我们想象的年轻人完全不一样”

麦家谈直播卖书:征服年轻人是我隐秘的愿望

 

  9月19日,麦家凭借长篇小说《人生海海》获得2020年南方文学盛典的“年度杰出作家”。十二年前,麦家写作的《风声》大卖,成为当年的“年度小说家”。

 

  9月23日,中国新闻周刊在2020年京杭对话论坛上见到了麦家,他的神情有些疲倦。他说自己没有兴致谈论盛名和文学,因为年迈的母亲病重,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医院。

 

  56岁的麦家和故乡的羁绊越来越深。

 

  自2011年出版《刀尖》后,麦家停止了特情题材写作,转向对童年、故乡和母亲的叙述。八年时间炼出一本《人生海海》,叫好又叫座,上市不到一年半,发行量已经160万册。今年4月,薇娅在直播间带货,5秒钟卖出3万册,购买者不乏年轻人。

 

  “一个人总会写写自己的故乡”,麦家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写作对象的转移是毅然的选择,重复自己和商业运作不是他创作生涯的终点。走过疫情期间空荡荡的街,经历着母亲病情的焦灼,麦家说他会进一步探索写作的边界,也许有一天,他会进行非虚构创作,写一写母亲。

 

  拥抱直播卖货,征服年轻人

 

  中国新闻周刊:今年4月份,薇娅在直播间推荐您的新书《人生海海》,5秒钟卖出3万册,您怎么看这件事? 

 

  麦家:她看完《人生海海》以后,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说阅读感受,她看得非常准,让我很意外。她当时希望我出席直播间,我说我笨嘴拙舌怎么能去那个?我们这些老派人喜欢搞一些仪式,我平常保持写信、写日记的习惯,就给她写了封信。

 

  薇娅本身有强大的号召力,她的粉丝黏性特别强,加上她本身对文学有比较深的理解,我们原来以为3万册卖不掉,现在看不止3万册了,30万册也能够卖掉。这证明这个时代是年轻人在引导我们,以前我们经常说年轻人需要我们去引导,这个时代就反过来了,他们在引领整个社会。

 

  中国新闻周刊:直播间通常卖化妆品、快消品,在直播间卖文学作品能转化多少有效阅读,对此您担心吗? 

 

  麦家:不管是书、化妆品,还是日用品,在直播平台网购就容易产生冲动消费,但我觉得这个冲动本身是一种生命体验。年轻的时候就是要为冲动买单,哪怕这个买来也不用,我觉得在那一瞬间你是开心的。

 

  有些东西不要过多去追究,生命其实要的是一种感受、过程,如果只在乎这个事情本身的结果,很多事情都想不去做。就像人活着的结果就是走向死亡,有趣的灵魂会把过程放大,让过程精彩。 

 

  中国新闻周刊:《人生海海》出版后,吸引了不少非特情题材的阅读者,其中不乏年轻读者,您怎么看待这件事? 

 

  麦家:确实我自己也没想到,《人生海海》去年出版了以后好评如潮,读者蜂拥而至,160万这个发行量确实是非常让人惊喜。我一度觉得年纪大了,已经跟年轻人挥手作别了,没想到很多年轻人都变成我的读者。《人生海海》不管从题材,还是说故事的方式来看,它其实是缺乏市场的,没想到现在的年轻人和我们想象的年轻人完全不一样,让我感到很意外,同时也很欣慰,因为征服年轻人其实对我来说是一个隐秘的愿望。

 

  “商业对于作家没有那么重要”

 

  中国新闻周刊:从上个世纪90年代开始,您已经从事了二十多年特情题材的写作,为什么忽然在《人生海海》里写起了故乡与童年?

 

  麦家:我有一种被掏空的感觉,因为从《解密》、《暗算》到《风声》、《风语》、《刀尖》……我在这个领域转眼写了几百万字,我觉得需要去找一个新的出发点,让这个东西暂时地告别我一阵子。

 

  每个作家都要自我挑战,你不能老是在自己的舒适区域里面旋转,我觉得趁现在还没有年老衰弱,我还得继续挑战。而且从特情跳到故乡,这个是很正常的事情,一个人总会写写自己的故乡。

 

  中国新闻周刊:以后还打算进行特情题材写作吗?

 

  麦家:当然从功利的角度上来说,我应该继续写那种题材,因为这个市场开发起来了,从一定意义上来说,在这个阵地里我有威信,也有美誉度。但是换一个题材,其实不管是别人还是我自己都会担心,不知道这种转换能不能成功。

 

  但商业对一个作家来说没有那么重要,最重要的还是能够让自己的文学家族、文学田野更加宽广一点,所以毅然地和它告别了。至于它下一步能不能再呼唤我去写,要有重新积累的过程,据我已有的积累可能只能到此为止了。

 

  中国新闻周刊:您的《解密》《风声》《暗算》等作品改编成影视剧后都大获成功。您在自己作品的影视化再创作过程中是如何参与的?

 

  麦家:我希望不要过多的参与,能够找到一个成熟编剧和导演就够了。我个人觉得作家改编自己的小说不是最好的选择,因为你如果换一个人来改编,其实有另外一种视角。这种视角和作家的视角进行融通之后,可能会冒出一些火花,如果你自己来写和小说距离不会拉得太远,是一种局限。

 

  中国新闻周刊:您作品改编的影视剧带动了谍战片市场,而前几年大热的谍战片如今出现退温趋势,对此您怎么看? 

 

  麦家:有一阵子谍战剧太多了,打开电视、网络遍地都是谍战,到处都是电波声。很多人他不是在创作一个作品,他可能是在生产一个产品。

 

  影视,包括小说等其他艺术,其实它就是一个作品,你不能完全把它当做产品,它必须要有创作者的一些个人的感受、体温、才华。否则出来的东西是温吞水,甚至是复制品,还要观众来买单,我觉得这个事本身是不道德的。

 

  创作切记不能跟风,不要去找观众,要找自己,把自己那种隐秘的,深刻的,个性的东西找出来,然后摆在观众面前,观众很可能就会去点。观众兴奋点其实真的找不到,他们的意识很隐秘,同时又是很具体的东西,这是我个人的一些创作上的体会。

 

  将来会进行非虚构创作

 

  中国新闻周刊:疫情对您的生活或写作状态有什么影响?

 

  麦家:肯定会有影响啊,但是作为一个作家,有时候他面对这种人类灾难,他心情其实是很矛盾的,当然我们不希望有这样的灾难出现,但是它一旦发生了以后,一定意义上它就是给作家提供了创作上的素材。大的灾难有时候也是最好的素材,比如一战、二战、抗日战争以后都产生了无数优秀的文艺作品,但我们谁都不希望有这样的灾难。我们希望不要有创作,也不要有新闻。

 

  我可以告诉你,疫情最严重的一段时间,我有时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走着走着眼泪就会流出来。我在寻找、体会人类在灾难面前那种状态,我想把自己对灾难的感受敏感化。不单是自己的感受,你甚至也替别人感受在灾难面前的苦和痛,我觉得作家需要培养这种对苦难的敏感和把个人放到族群里面的能力,一定不能只跳动自己的一颗心,你要跳动你整个族群(的心),甚至是和整个人类一起跳动。

 

  中国新闻周刊:您有没有计划将生命经验进行非虚构写作?

 

  麦家:如果说有机会,我可能会写一个非虚构,写我的母亲。对于我来说从故乡出发,其实就是从母亲出发,但当生活过于强悍的时候,它会让你失去想象力。其实对亲人的感情也是这样,母亲对我来说是一个强悍的事实,你可以多多少少感觉出来,我一坐下就在谈我母亲,她在我内心的符号特别大。

 

  当然我不会刻意去写,不一定是今天,也不一定是明天,可能是未来的某一天。有时候写作是一件很神秘的事情,就是眼前的事情不想写或者写不了,有一天好像跟谁有约定一样的,它会呼唤你(去写),我觉得这种写作才是真实的。 

 

  中国新闻周刊:您曾经历了长达十一年的17次退稿,最终等来第一部作品《解密》的发布。如今,大部分写作的年轻人依然是孤独,煎熬的,您对他们有什么的建议?

 

  麦家:我觉得文学写作是一个独木桥,也可以说是一种竞技运动。要成功、要成名成家的机率是比较小的,我特别希望年轻人去爱好文学,爱好文学其实就是爱内心的自己,但是你千万不要一开始就带着要成名成家的念头去写作,这样会伤害自己。

 

  像我被退稿11年的《解密》,我写的时候是1991年,一开始可能大家都不能欣赏,不能接受。但是转眼到2000年之后,老百姓、读者的思想境界包括我们开放的程度都有非常大的变化,正是这种变化给这本书带来了一种运气,它不但可以出版,而且出版以后还能被读者喜欢。所以我觉得一个作家要成名或者一个作品要成名,它不完全是个体劳动的成果,也是需要读者和时代来配合的。

 

  中国新闻周刊:《解密》出版前那十一年的退稿期,您处于什么样的状态?如何坚持下来?

 

  麦家:前面五次退稿都非常痛苦,每一次退稿以后都有一种要跟自己决裂,要跟文学决裂这种很极端的想法。后来已经绝望了,但是我觉得应该把这个东西弄完善,它既是一种生理需要,又是一种精神寄托。在这种情况下,我不停地改,改的过程也是对自己内心和灵魂的一种安放。

 

  有一次被人退稿后很痛苦,我就背了个包上火车,自我放逐。人家问我去哪里,我说我不知道,这火车去哪里,我就买票买到哪里。在那一路上碰到一个老头跟我对面而坐,他看出我的精神状况不是很好,就一直跟我聊天。知道我是为何而苦后,他哈哈笑,他说什么小说,说好听一点是小说,说难听一点就是一堆废纸,你为这些东西痛苦不值得年轻人,好好回去吧。

 

  我其实挺怀念这个老人的,他给了我一种力量,说的雅一点就是洞穿人世的秘密,他的生命有积淀,那时候我们才二十来岁,生命很轻,他就把自己身上的一些重量在那一路上分给了我一些。我们今天在这里聊,我也希望把自己生命的重量分给年轻人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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